12. 陷阱之船（5）

晚会一直持续到九点多才渐渐落幕。

婉拒了海族们送他到门口这令人尴尬的提议，兰森独自走回房间。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几声压抑着的呜咽。

循声找去，在301号房间隔壁的储藏室，兰森看见一个小个子的男人蹲在角落里，把头深埋进两臂与双腿之间。

“怎么了？”兰森在他旁边蹲下，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

哥尔斯密的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头从双臂间抬起来。

兰森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切，在哥尔斯密的脸转过来时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恐惧的表情。

右眼窝深陷，眼睛和周围的一大片都呈乌紫色；鼻梁整个塌陷下去；左颊的一大块连着下巴都变成扭曲的浮肿状……在漆黑的储藏室里，这张脸被暗色的阴影涂上一层可怖的油彩。

“发生了什么，能和我说说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兰森轻声问道；眼前这个男人或许也可以被称之为男孩，他看起来不会到二十岁。

哥尔斯密的听力有一定缺陷，在没有外物辅助的情况下，他需要依靠对方的动作、神态和唇形来帮助判断说话内容；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是哥尔斯密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孩子的表情是认真的。

他用他现在仅有的能视物的左眼注视着面前这个有着柔软褐色头发的孩子；他窥见过对方，知道这个孩子是320号房间的人，但是他不想管那些，现在的他愿意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在对方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的叙述中，兰森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今天傍晚，哥尔斯密突然发现他的柜子被从侧面钻开一个小孔，原先锁在里面的银珀耳钉不翼而飞；那是他攒了一年半钱刚花了一万多买的，不仅能弥补他的听力缺陷，还可以提升他原力技能的效果。

为此，哥尔斯密去找船客之中比较有威望的格里芬和沃德，但他们只敷衍他说一定是海族拿的。他不信，但因为不愿意和他们发生冲突，只好忍气吞声。他回去后和同行的马杰里说这事，马杰里嫌他烦人就把他的脸打成现在这样……他不敢回房间，就只能躲在这个角落里。

听完这些，兰森思考了一会儿，对上哥尔斯密的眼睛问道：“你怀疑是马杰里……吗？”

“嗯……不，我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线索之类的……可能我当时情绪太激动了……我觉得马杰里应该不是……我认识他半年了，他是一个非常难相处的人，冲动莽撞……但是他……嗯……我觉得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哥尔斯密用他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在角落里蹲到现在，他想了很多：“再说了，他和我在一个房间，行动最方便，也不必费事在柜子上开洞……”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想到这几天马杰里也会从观察窗往外看；之前也是马杰里建议的让他买一个银珀耳钉，他那时还对马杰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似乎没什么具体的线索。听完后，兰森决定暂且按下这事不提，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你知道船上的人里有谁的原力是治疗性质的吗？”

他确定船上的海族们里没有；这并不奇怪，海族的自愈能力大多远强于人族。

“有，莱拉小姐……”哥尔斯密犹豫着道，“但是……”

“但是？”兰森重复他的话。

“……马杰里警告我不要去找她……而且，我和莱拉小姐没有说过话……”

闻言，兰森对马杰里这个人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嗯……那好吧，等会儿再谈这件事。”

他想了想，道，“现在，我们先解决你今晚的住宿问题。”

“住宿问题？”

“你跟我来。我们房间旁边的几间都还空着。”兰森使自己的每一个发音都尽可能标准，正视着哥尔斯密的脸说道。

……你有钥匙吗？哥尔斯密的第一念头是这个。他的脑中乱糟糟的一片，完全反应不过来；可身体却已经跟上了兰森的脚步。

***

海族安排给兰森他们的320号房间非常僻静，周围几间确实都空着，但自然是锁住了的。

兰森的确没有钥匙；他来到319号房门前试着推了几下没有推开，转身对哥尔斯密说：“在这里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口方向远远地传来：“我有钥匙。”

说话的是拉铁摩尔，他和贝克莱一起来的；他们是船上的守夜人，负责夜间的巡逻和警戒。

兰森看了看他们的耳鳍，心想他们的听力似乎要比寻常人好上许多，看来书上的话有时候只能作参考。

拉铁摩尔很快为他们开了门，提着钥匙串问兰森：“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他和贝克莱从头至尾都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关注哥尔斯密的脸。

兰森摇摇头，仰起脸：“没有了，谢谢你们；辛苦了。”

海族们几乎不会来打扰他的生活，却总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目送两位守夜人离开，兰森带着哥尔斯密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灰尘很少，好像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开灯后，兰森简单地看了一圈，确定住人不成问题；他向哥尔斯密问道：“你的行李怎么办？你愿意回去的话，我和你一起去你的房间；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帮你把行李拿回来。”

他心里思索着要不要找瑞休。他当然希望能在不打扰其他人的情况下把这件事解决了；不过，他担心万一要和那个叫马杰里的动武，自己未必是对手——虽然没有见过对方，兰森对此人的印象已经不甚佳。

“我……我和你一起回去。”哥尔斯密小声说道，但是声音很坚定。

他很瘦小，因而对别人的身高比较敏感。那些身材高大的船客，表面上和他是合作同盟关系，实际上给他的只有压迫感；而面前这个个子比他还小的孩子，却能给他以安全感——如果兰森知道他这么想，大概会很开心的，因为兰森一直以为只有像瑞休那样强大、可靠的人才能给别人安全感。

最后，兰森心里决定还是先不麻烦瑞休。他跟着哥尔斯密去了212号房间。取行李的事情非常顺利；他们没有遇见马杰里，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莫非是在莱拉小姐门前等着他？哥尔斯密想着，心里又是惧怕又是恶心。

走之前，兰森特意看了看柜子上的那个洞：拇指大小，边缘很粗糙，与其说是被钻出来的，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

而且，这个洞直通原来放着耳钉的位置：对方大概事先知道确切的地点。

***

安置好行李后，兰森陪着哥尔斯密来到了莱拉的219号房间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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